第49章 第49章
周聿注视着陈妩轻柔的笑容。
她不笑时,眼睛略有些圆,像是闯进丛林里的小鹿,左顾右盼,又坚定地朝着有阳光的地方奔跑。
她笑的时候,就像小鹿跳进溪水,溪水里涟漪潋滟,倒映一轮弯月。
周聿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
“装修麻烦,许溯以前没跟?”
陈妩这才想起许溯来,她肯定是太忙了,最近都没记起他。
“装修的时候他很忙。”
“没记起许溯”这件事令陈妩心底有种莫名的放松,她故意给自己增加更多工作量,除了是为了学生,也有借着忙,借着时间忘掉许溯的意思。
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嗯,我不忙,有事随时找我。”
“突突突突——”
装修的声音紧跟其后,周聿的那句话好像被冲击钻浇灭了,但又好像没有,陈妩应该是听到了。
说是今天也会敲墙,但实际上时间已经到了。
再施工的话,噪音扰民。
装修工时刻记得进度,想要再多敲一会儿,周聿点了点手表,和他们说明天再来。
装修工看了看周聿的脸,喉咙里叹了一声,“好,那明天我们早点来。”
陈妩不用插手,他就帮她把装修这种事捋了下来。
陈妩记得上一次装修,留下最多的印象就是难缠,哪像这一次,没有拖泥带水,六点一过,房间里就剩她和周聿。
锁好门,两人先去楼下一层看了一看,储物柜里的礼物盒没有还遗留的,陈妩还收到两张纸,和三张明信片。
“欢迎新邻居!”
“礼物很好看,谢谢我们的新邻居。”
陈妩看着卡片,咧嘴笑了一声。
周聿凝着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弯起唇角。
突然陈妩转过了身,周聿来不及收回笑意,她稀奇,问他:“周聿,你在笑什么?”
周聿望着她:“今天晚饭吃什么?”
只要和周聿一起做饭,陈妩瞬间连小工都当不上。
周聿说要回家一次,再过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袋子,陈妩好奇,问是什么,周聿笑了笑,没说话。
他熟门熟路地套上围裙,小兔子翘着毛绒绒的白色小尾巴,左右晃动。
周聿将食材清洗后,笃笃笃地切丝切片,陈妩坚持自己一身厨艺应该有用武之地,周聿随手取下挂钩上的锅铲地给她,
“你来翻动一下。”
曾经是大厨,现在可以做翻炒机器。
周聿做菜时候洁癖体现淋漓尽致,砧板切好蔬菜,要先刮洗一遍,换下一种蔬菜。绿油油的蔬菜在他手里可以被当做艺术品。
陈妩都能想到后期配声:这双白玉一般的手正在给青菜做马杀鸡,柔嫩的菜叶在他的手中越发有了活力,撒上三两颗晶莹的盐粒——
周聿接过她手中的锅铲,大火放开,扑簌簌地炒出了菜香。
青菜不用炒太久,锅里热油滚三遍就能吃。
青翠欲滴,盐味释放出蔬菜清香。
陈妩的手里被放上一小盘青菜,周聿低头看她:“去沙发坐会儿。”
陈妩既“宜家宜室”之后又想到一个成语,
“反客为主”。
厨房的香味越来越盛,陈妩在等待间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她站在厨房门口,玻璃后边,周聿正将一盘糖醋小排装盘。
他垂眉,专注地将锅里的汤汁淋在盘中最上头的那一块排骨上,随后放下锅,洗净了手,用厨房纸巾擦干,抓了一把像是椒盐又理论上感觉不应该的调味料,三三两两地撒上。
周聿端起盘子,和玻璃门后的陈妩对视。
陈妩拉开厨门,周聿好似轻笑了一声,没有把装满了糖醋小排的盘子给她,而是亲自摆到客厅餐桌。
香味更浓郁了,周聿忽然转身,就见陈妩正在享受一般地吸鼻子。
然后陈妩就不动了。
“陈妩,我们没有在玩木头人。”
周聿从消毒柜拿了筷子,洗一遍,再热水荡了荡,将碗一起递给陈妩,“饿了先吃,还有一个汤。”
陈妩摇头:“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可以先吃。”
“趁热尝一尝味道。”
周聿凝着她,陈妩只能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像是没回过味,又咬了一口,然后她看向周聿:“比你们食堂的大厨做得还好吃。”
周聿:“我就当作是夸奖了。”
肥瘦相间的小排,熟悉的甘梅味。
陈妩想应该是巧合:“周聿,你是问你们食堂大厨要了这道菜的菜谱吗?”
“是我给他们的菜谱。”
“啊?”
周聿去了厨房,陈妩愣了一下,跟了进去,周聿正在熬一小锅番茄蛋汤,番茄多,蛋少,吃起来肯定有点酸唧唧。别人喜欢吃蛋花多的,陈妩却喜欢吃蛋花少、番茄多的。
“我小时候经常吃这道。”周聿解释,“长大了就自己做。”
陈妩原本想问的心被压了下去,周聿小时候,他们都知道他少年时期过得不好,但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他不说,他们怕让他伤心,也从来不问。
陈妩想要藏表情的时候,亲近的人都无法察觉她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她直白的时候,又特别容易让人一眼看出。
周聿瞧她一眼,解释:“不是我的亲人给我做的,是一位好心人。初中家里出了点事,对方看我站在门口时间太长,给了我碗饭,后来一段时间,她都会留我一碗。”
陈妩没想到是这样的,见周聿神色没有不虞,
“这道菜是向好心人学的吗?”
“嗯。”
“现在,你们还会见面吗?”陈妩想,如果有人在年少的时候帮助她,她应该会在功成名就之后回报对方。
但周聿却只看着她,他的眼眸漆黑而深邃,像是藏了睡前故事的湖泊。
陈妩想,他可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在周聿开口前,陈妩善解人意地错开视线,“汤要凉掉啦。”
周聿搬家之后,兄弟几个说要来帮他暖房,他拒绝了。
周聿打开房间灯,冷清的房间布局哪怕装了偏暖的白光灯依然冷清。
客厅空空荡荡,没有花植,除了生活必须的餐桌、沙发、电视,总体而言比样板房还要简单。
26栋1601和1501的格局大部分一致,除了1601还多了一个阁楼,客厅有一道斜跨的楼梯,坡度不高,可以直上阁楼。
阁楼与loft不同,loft的阁楼很矮,人站不直。
公寓的阁楼就是整整一层,比楼下正常楼层的楼高还高一点。
周聿在顶楼按了一扇高密闭性、四四方方的窗,平时窗帘拉着。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星空,周聿不怎么看。
如果刮风下雨,打在窗玻璃上稀里哗啦的,喜欢的人很喜欢,当做白噪音来催眠,不喜欢的人只觉吵。
周聿按窗的时候没考虑自己,他想,也许呢。
等装完了,他想,没什么也许。
他换下外衣,放进洗衣篓。
随后走进书房。
书房是整个房间他最用心布置的地方,书架和桌子都是上好的红木。书架上一半的位置搁每年最新出版的动向书、专业书,另一半是整整齐齐的录像带,相册还有画册。
他抽出一盘录像带,放进播放机里。
读取的横条慢悠悠地从左走到右,然后,一个灰色的三角形出现在屏幕中央。
“跑不动就慢慢走啦——”
陈妩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正在好笑地抚着看不到脸的人的背,然后无奈地安慰对方:“有什么好逞强的。”
大学时期的陈妩束着马尾,脸颊线条柔和,额头白皙饱满,脸小小的。
她眼睛看过来,朝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像刚从春水里洗过的星星,“你看,周聿都要看你笑话!”
周聿摩挲着指节,也跟着笑。
“太热了,想去海边——”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又很快自我拒绝,“不行,我要快点修完课程,考研究生。”
“你可以轻松一点。”
陈妩想了想,笑起来,“不行哦。”
十五分钟的录像带放完。
周聿在黑暗里微微坐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一个按钮,录像带退出播放机,他把这一盘录像带放回盒子,盒子的侧面记著录像的日期。
周聿抽出一本信纸,这本信纸看上去已经撕了许多页,整整齐齐地一整排撕开的痕迹。
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子彩铅。
周聿下笔很慢,彩铅在信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在八岁的时候,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素描教室,温柔地和素描老师说:“这孩子有一点画画天赋,我带他来学学看素描。”
他学着老师教的样子,跟着画,等母亲再来接时,老师夸他:“这孩子耐得下性子,很聪明。”
她展开画纸,和他的父亲说:“必须得学,你看小聿画得多好呀。”
周聿羞红了脸。
他那个后来赌钱、喝酒、最终折腾死自己的父亲摸了摸后脑勺,重复着母亲的话:“学,必须学!”
第二个抽屉放的是信封。
周聿折叠信纸,塞进信封。
他披上外衣,将信封放进兜里,经过30栋的时候往上望了一望,灯光仍盈盈亮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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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笑时,眼睛略有些圆,像是闯进丛林里的小鹿,左顾右盼,又坚定地朝着有阳光的地方奔跑。
她笑的时候,就像小鹿跳进溪水,溪水里涟漪潋滟,倒映一轮弯月。
周聿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
“装修麻烦,许溯以前没跟?”
陈妩这才想起许溯来,她肯定是太忙了,最近都没记起他。
“装修的时候他很忙。”
“没记起许溯”这件事令陈妩心底有种莫名的放松,她故意给自己增加更多工作量,除了是为了学生,也有借着忙,借着时间忘掉许溯的意思。
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嗯,我不忙,有事随时找我。”
“突突突突——”
装修的声音紧跟其后,周聿的那句话好像被冲击钻浇灭了,但又好像没有,陈妩应该是听到了。
说是今天也会敲墙,但实际上时间已经到了。
再施工的话,噪音扰民。
装修工时刻记得进度,想要再多敲一会儿,周聿点了点手表,和他们说明天再来。
装修工看了看周聿的脸,喉咙里叹了一声,“好,那明天我们早点来。”
陈妩不用插手,他就帮她把装修这种事捋了下来。
陈妩记得上一次装修,留下最多的印象就是难缠,哪像这一次,没有拖泥带水,六点一过,房间里就剩她和周聿。
锁好门,两人先去楼下一层看了一看,储物柜里的礼物盒没有还遗留的,陈妩还收到两张纸,和三张明信片。
“欢迎新邻居!”
“礼物很好看,谢谢我们的新邻居。”
陈妩看着卡片,咧嘴笑了一声。
周聿凝着她,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弯起唇角。
突然陈妩转过了身,周聿来不及收回笑意,她稀奇,问他:“周聿,你在笑什么?”
周聿望着她:“今天晚饭吃什么?”
只要和周聿一起做饭,陈妩瞬间连小工都当不上。
周聿说要回家一次,再过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袋子,陈妩好奇,问是什么,周聿笑了笑,没说话。
他熟门熟路地套上围裙,小兔子翘着毛绒绒的白色小尾巴,左右晃动。
周聿将食材清洗后,笃笃笃地切丝切片,陈妩坚持自己一身厨艺应该有用武之地,周聿随手取下挂钩上的锅铲地给她,
“你来翻动一下。”
曾经是大厨,现在可以做翻炒机器。
周聿做菜时候洁癖体现淋漓尽致,砧板切好蔬菜,要先刮洗一遍,换下一种蔬菜。绿油油的蔬菜在他手里可以被当做艺术品。
陈妩都能想到后期配声:这双白玉一般的手正在给青菜做马杀鸡,柔嫩的菜叶在他的手中越发有了活力,撒上三两颗晶莹的盐粒——
周聿接过她手中的锅铲,大火放开,扑簌簌地炒出了菜香。
青菜不用炒太久,锅里热油滚三遍就能吃。
青翠欲滴,盐味释放出蔬菜清香。
陈妩的手里被放上一小盘青菜,周聿低头看她:“去沙发坐会儿。”
陈妩既“宜家宜室”之后又想到一个成语,
“反客为主”。
厨房的香味越来越盛,陈妩在等待间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她站在厨房门口,玻璃后边,周聿正将一盘糖醋小排装盘。
他垂眉,专注地将锅里的汤汁淋在盘中最上头的那一块排骨上,随后放下锅,洗净了手,用厨房纸巾擦干,抓了一把像是椒盐又理论上感觉不应该的调味料,三三两两地撒上。
周聿端起盘子,和玻璃门后的陈妩对视。
陈妩拉开厨门,周聿好似轻笑了一声,没有把装满了糖醋小排的盘子给她,而是亲自摆到客厅餐桌。
香味更浓郁了,周聿忽然转身,就见陈妩正在享受一般地吸鼻子。
然后陈妩就不动了。
“陈妩,我们没有在玩木头人。”
周聿从消毒柜拿了筷子,洗一遍,再热水荡了荡,将碗一起递给陈妩,“饿了先吃,还有一个汤。”
陈妩摇头:“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可以先吃。”
“趁热尝一尝味道。”
周聿凝着她,陈妩只能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像是没回过味,又咬了一口,然后她看向周聿:“比你们食堂的大厨做得还好吃。”
周聿:“我就当作是夸奖了。”
肥瘦相间的小排,熟悉的甘梅味。
陈妩想应该是巧合:“周聿,你是问你们食堂大厨要了这道菜的菜谱吗?”
“是我给他们的菜谱。”
“啊?”
周聿去了厨房,陈妩愣了一下,跟了进去,周聿正在熬一小锅番茄蛋汤,番茄多,蛋少,吃起来肯定有点酸唧唧。别人喜欢吃蛋花多的,陈妩却喜欢吃蛋花少、番茄多的。
“我小时候经常吃这道。”周聿解释,“长大了就自己做。”
陈妩原本想问的心被压了下去,周聿小时候,他们都知道他少年时期过得不好,但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他不说,他们怕让他伤心,也从来不问。
陈妩想要藏表情的时候,亲近的人都无法察觉她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她直白的时候,又特别容易让人一眼看出。
周聿瞧她一眼,解释:“不是我的亲人给我做的,是一位好心人。初中家里出了点事,对方看我站在门口时间太长,给了我碗饭,后来一段时间,她都会留我一碗。”
陈妩没想到是这样的,见周聿神色没有不虞,
“这道菜是向好心人学的吗?”
“嗯。”
“现在,你们还会见面吗?”陈妩想,如果有人在年少的时候帮助她,她应该会在功成名就之后回报对方。
但周聿却只看着她,他的眼眸漆黑而深邃,像是藏了睡前故事的湖泊。
陈妩想,他可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在周聿开口前,陈妩善解人意地错开视线,“汤要凉掉啦。”
周聿搬家之后,兄弟几个说要来帮他暖房,他拒绝了。
周聿打开房间灯,冷清的房间布局哪怕装了偏暖的白光灯依然冷清。
客厅空空荡荡,没有花植,除了生活必须的餐桌、沙发、电视,总体而言比样板房还要简单。
26栋1601和1501的格局大部分一致,除了1601还多了一个阁楼,客厅有一道斜跨的楼梯,坡度不高,可以直上阁楼。
阁楼与loft不同,loft的阁楼很矮,人站不直。
公寓的阁楼就是整整一层,比楼下正常楼层的楼高还高一点。
周聿在顶楼按了一扇高密闭性、四四方方的窗,平时窗帘拉着。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星空,周聿不怎么看。
如果刮风下雨,打在窗玻璃上稀里哗啦的,喜欢的人很喜欢,当做白噪音来催眠,不喜欢的人只觉吵。
周聿按窗的时候没考虑自己,他想,也许呢。
等装完了,他想,没什么也许。
他换下外衣,放进洗衣篓。
随后走进书房。
书房是整个房间他最用心布置的地方,书架和桌子都是上好的红木。书架上一半的位置搁每年最新出版的动向书、专业书,另一半是整整齐齐的录像带,相册还有画册。
他抽出一盘录像带,放进播放机里。
读取的横条慢悠悠地从左走到右,然后,一个灰色的三角形出现在屏幕中央。
“跑不动就慢慢走啦——”
陈妩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她正在好笑地抚着看不到脸的人的背,然后无奈地安慰对方:“有什么好逞强的。”
大学时期的陈妩束着马尾,脸颊线条柔和,额头白皙饱满,脸小小的。
她眼睛看过来,朝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像刚从春水里洗过的星星,“你看,周聿都要看你笑话!”
周聿摩挲着指节,也跟着笑。
“太热了,想去海边——”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又很快自我拒绝,“不行,我要快点修完课程,考研究生。”
“你可以轻松一点。”
陈妩想了想,笑起来,“不行哦。”
十五分钟的录像带放完。
周聿在黑暗里微微坐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一个按钮,录像带退出播放机,他把这一盘录像带放回盒子,盒子的侧面记著录像的日期。
周聿抽出一本信纸,这本信纸看上去已经撕了许多页,整整齐齐地一整排撕开的痕迹。
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子彩铅。
周聿下笔很慢,彩铅在信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在八岁的时候,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进素描教室,温柔地和素描老师说:“这孩子有一点画画天赋,我带他来学学看素描。”
他学着老师教的样子,跟着画,等母亲再来接时,老师夸他:“这孩子耐得下性子,很聪明。”
她展开画纸,和他的父亲说:“必须得学,你看小聿画得多好呀。”
周聿羞红了脸。
他那个后来赌钱、喝酒、最终折腾死自己的父亲摸了摸后脑勺,重复着母亲的话:“学,必须学!”
第二个抽屉放的是信封。
周聿折叠信纸,塞进信封。
他披上外衣,将信封放进兜里,经过30栋的时候往上望了一望,灯光仍盈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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