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章
孙权如此执着于攻取合肥当然是因为此地战略位置太过重要。
合肥位于长江淮河之间乃南北水陆交通枢纽,无论是为了巩固长江防线还是北上进取中原孙权都须拿下合肥,而曹魏据守合肥就等于扼住江南襟喉也绝对不容有失,曹操派张辽、李典、乐进三位大将共同镇守,足以见其对合肥的重视。
这两年来孙权在濡须两次抵御住曹操大举进犯又凭借吕蒙等将领先后夺回了庐江皖城与荆南三郡虽然最后通过谈判,孙权退让了一步,将偏远的零陵郡还给刘备。即使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战果但总归兵不血刃拿回两个郡,与刘备重新结盟终止了战事眼下曹操主力尚在汉中形势对东吴来说十分有利。
建安十四年那次,孙权差点拿下合肥城,只因中计而功亏一篑,这次出征,他对合肥是势在必得。
可孙权万万没想到此番他率大军亲征迎来的却是人生中最惨烈的大败。
他低估了曹军名将张辽的实力。他以为合肥守军不过七千人而自己率十万大军攻城,曹军将领固守城池已是不易,安敢出城迎战?
而张辽偏偏出其不意,给孙权来了个迎头痛击。
那日清晨,薄雾未散,吴军刚抵达合肥城下,张辽趁吴军结阵未毕,与李典率领连夜招募的八百敢死队突袭杀出,打得吴军措手不及。张辽一边高呼“吾乃张辽!谁敢与吾决一死战?”,一边登锋陷阵,冲入吴军营垒,连斩两员吴将和数十名士卒。
吴军不明敌情,还以为曹军全数杀出,瞬间乱了阵脚,偏将军陈武力战而死,宋谦、徐盛受伤败走,手下士卒皆溃败逃散。张辽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竟一路杀至孙权的中军麾旗前。
孙权大惊,晨雾中看不清敌军人数,只见周围人马纷乱,鲜血飞溅,兵戈相击和喊杀惨叫声乱作一团。
突然,一声断喝压过周遭嘈杂声音传入孙权耳中,“张辽在此,孙权小儿拿命来!”
孙权心惊肉跳,急忙策马避走,登上旁边一座较高的山冢,命身边的车下虎士以长戟自守。
张辽在山丘下大声叱喝,让孙权下来对战,孙权不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张望四周,隐约望见吕字和蒋字大旗,知是吕蒙和蒋钦等人率部来救,心下稍安。此时在后军的潘璋亦驰马赶来,斩杀两名宋谦、徐盛军中的逃兵,震慑住了溃逃的吴兵,令他们回军再战。
过了一会,旭日高升,驱散山谷间弥漫的晨雾,孙权这才看清张辽一方竟然只有数百人!而自己的军队却因阵脚大乱,溃散被斩,阵亡数千人不止。孙权怒不可遏,命重新聚拢的大军将张辽这几百人包围起来,欲将他们悉数歼灭。
然而更令孙权意想不到的是,张辽仿若传说中的战神附体,锐不可当,在吴军阵中左冲右突,最后竟带着他的部下杀出重围。
这一战,曹军士气高涨,吴军士气顿失。
首战虽败,孙权却不想就此撤军,他整顿兵马,凭借兵力优势继续围攻合肥,但由于士气低落,连续攻城十余日依然毫无进展,更糟糕的是,入秋后军营中开始蔓延疫病,传染极快,两三日内接连有士兵病倒,吴军上下更无斗志,孙权只能下令撤军。
为了稳定军心,让大军有序撤退,孙权派人飞书传信,令贺齐与陆逊领兵前来接应大军,自己与吕蒙、凌统、甘宁等将领殿后。
陆逊接到军令,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即传令集合所部人马赶往合肥。
碰巧孙尚香也于日前得知合肥战事不利的消息,虽然她心里仍对孙权抱有怨恨,但终究免不了担忧。这日她来到吴县城外军营,想找陆逊问他是否知道更多的战况,刚到军营外下了马车,便听见营内号角长鸣,似乎马上要出征。
孙尚香感到奇怪,走至军营门口表明身份,军士匆匆抱拳一礼,进营通禀。
不一会,陆逊快步走到营外,孙尚香见他披甲佩剑,更印证了心中猜想,立马迎上去前,问道:“怎么了,你要出征?为何这么匆忙?都没提前对我说。”
陆逊眉心紧皱,沉声道:“我也是才接到军令,主公欲从合肥撤军,命我随奋武将军前去接应。”
孙尚香见他脸色不好看,更加疑惑,“若只是接应,为何你看起来这般忧心?”
陆逊长叹口气,如实以告,“主公决定让大军先行撤退,他亲自殿后。”
“什么?”孙尚香惊得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他带多少人殿后?”
“恐怕只有主公身边的千余车下虎士,再加上几位将军的亲兵,最多两三千人。”
普通将领或许不敢追击,可孙权率十万人马进攻合肥,张辽就敢率八百人出城迎战,还一战夺了吴军士气,如此厉害的猛将,若是他得知孙权亲自断后,身边仅有两三千余兵卒护卫,那还不倾城而出追杀孙权?
孙尚香越想越害怕,惊怒交加的眼神中更添慌乱,口不择言道:“这个时候他逞什么英雄?哪有为人君主亲自断后的?他是想死在张辽手上吗?!”
陆逊握住她的双肩,温声道:“你别着急,我答应你,定护主公平安归来。”
安抚了她几句,陆逊便不再耽搁,转身欲走,孙尚香还是无法安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陆逊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战场凶险,我怕顾不得你的安全。”
孙尚香急道:“我可以自保,我不怕……”
“可我怕!”陆逊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陆逊深吸一口气,很快镇定下来,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先回建业等消息,相信我,我答应了你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孙尚香看着他坚定的双眸,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垂眸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紧蹙眉头,一字一句叮嘱道:“那你快些去救二哥,一定要小心,你也必须平安回来。”孙尚香心中焦虑,没意识到她无意中又重新称呼孙权为“二哥”,而不是冷冰冰的“至尊”。陆逊却听了出来,嘴角微微一弯,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随后放开她,不再多言,飞快回身上马,带领手下将士策马而去。
孙尚香站在空荡荡的军营门口,伫立凝望良久,直到前方烟尘消散再也望不见他的身影。
张辽探知吴候亲自断后的消息,大喜过望,下令仅留一千人守城,待吴军主力撤退后,剩下的六千人马倾巢而出,誓要擒获孙权!
这日清晨,东吴大军已依次撤走,孙权与诸将在帐内用完朝食,正准备出发,忽然营中急报张辽突袭,众人面色大变,士兵话音刚落,营垒周围喊杀声已铺天盖地而来。
孙权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赶紧派人召回主力大军,然而大军已经走远,根本来不及回军救援!
眼下孙权身边只剩吕蒙、甘宁、凌统、蒋钦四将和两千士卒,见张辽率五六千人骤然杀至,吴兵大为惊怖,连鼓手都怕得忘了击鼓,一时间兵荒马乱,沙石飞扬,嘶吼惨叫声震天。
四位将领拔刀高喊“保护至尊!”“速速迎敌!”。凌统带领他的三百亲兵率先冲上前,抵挡来势汹汹的曹军骑兵,甘宁紧随其后,率领手下亲兵引弓射敌,为凌统等人作掩护。吕蒙与蒋钦则护卫在孙权周围,奋战杀敌。
甘宁连发五箭,箭无虚发,不过须臾两军已是白刃相接,近身厮杀,甘宁只听见敌军鼓号,回头厉声斥问,“敌军已至,鼓吹何以不作!”拔刀欲砍鼓手,吓得鼓手赶紧捡起鼓槌拼命击鼓,吴军鼓号齐鸣,士气一振,没有了最初的惶恐慌乱,纷纷死战拒敌。
众人护着孙权且战且退,策马朝逍遥津奔去,张辽率兵紧追不舍,吴军伤亡过半,凌统见此情形,心知这样他们根本无法安全逃脱,遂高喊了一声,“至尊快走!末将留下阻挡追兵!”便带着他的三百亲兵回身迎战,为孙权争取逃走时间。
凌统素日里轻财重义,待军士亲厚,有国士之风,是以手下将士皆愿为之效死力,众人都明白,三百人对战张辽的六千精兵,只剩全军覆没一个结果,但没有一人退缩逃走,都拼尽全力杀敌,直到自己倒下。
孙权等人逃至逍遥津边,纵马上桥,却见桥南已毁,丈余无板,众人惊愕不已,急忙勒马。
张辽突袭在北,曹军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绕到南边毁坏津桥?
他们不知道,原来张辽为了防备吴军攻袭合肥,早先命人在城东郊开凿浦河,并在芦苇丛生的港汊中藏有快船。此浦与淝水相接,距离淝水上的逍遥津渡口仅二里水路,瞬息即至,快船里埋伏的曹兵就是抓准时机,趁着吴军主力已过桥,而孙权尚未到达渡口之时,飞快划船至逍遥津拆除桥板。
前路断绝,后有追兵,孙权心中暗呼,莫非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万念俱灰之际,孙权摇头长叹,心想罢了,与其等死,不如战死沙场,方不负他孙氏的威名!随即就想回去和张辽拼命,他身边的谷利赶忙劝阻道:“至尊可持鞍缓控,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
孙权望了一眼断桥,心知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于是回马三丈余远,然后纵马向前,幸好他的坐骑是千里良驹,又有谷利在后加鞭以助马势,骏马一跃而过,顺利跳到桥南。
剩下的吴军将士纷纷效仿,有的成功纵马跃桥,有的人马一起坠河被急流冲走,有的落水后则奋力泅水过河。
吕蒙跃马至桥南,回头见甘宁还留在桥北,不由大声吼道:“兴霸!你还不过桥!”
“不用管我,你们护送至尊先走!我去救凌公绩!”甘宁高喊了一句,果断调转马头。
“兴霸!”吕蒙嘶声高呼,眼睁睁看着甘宁朝来路奔去,顿时热泪盈眶。
兴霸,我以为你和公绩是生死仇敌,原来,真到了生死一线时,你却能豁出性命相救么……
吕蒙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泪水,驱马赶至孙权身边继续保卫。
剩余的吴兵除了坠河而死的几乎都已过桥,大多丢盔弃甲,形容狼狈,还来不及喘口气,忽见津北烟尘滚滚,又是一大批曹军追杀而至,看人数不下千人。
曹军追兵已至江畔,那就说明凌统他们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孙权心头剧震,握缰的手颤抖不已,他望了一圈周围筋疲力尽、满脸绝望的吴军残兵,愈发悔恨痛心,谁能想到,因他一时失误不察,竟遭此大败,害得他江东儿郎折损至此!
吕蒙心知断桥挡不住追兵,狠狠一咬牙,转头对蒋钦道:“公奕,你继续保护至尊撤退。”接着他握紧手中已砍得残缺的环首刀,高声下令,“我部将士留下,准备迎战!”
孙权心痛如绞,脱口低呼道:“子明!”
“至尊身负三军之望,万万不可有失,哪怕我等全部战死,也要护得至尊周全!”吕蒙颔首抱拳,毅然决然勒马,预备迎敌。
就在此时,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快看!我军旗帜!是援军到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南面有数千兵马疾驰而来,江东军旗猎猎飘扬,上书“贺”或“陆”字,看来是贺齐与陆逊领兵赶来接应。
片刻之后,贺齐与陆逊已行至近前,快速翻身下马,一齐向孙权下跪抱拳道:“末将来迟,请至尊恕罪!”
孙权长舒一口气,上前扶起二人。
逍遥津北的曹军遥望见孙权援军已至,在对岸张弓搭箭,结阵以待,遂放弃渡河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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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来孙权在濡须两次抵御住曹操大举进犯又凭借吕蒙等将领先后夺回了庐江皖城与荆南三郡虽然最后通过谈判,孙权退让了一步,将偏远的零陵郡还给刘备。即使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战果但总归兵不血刃拿回两个郡,与刘备重新结盟终止了战事眼下曹操主力尚在汉中形势对东吴来说十分有利。
建安十四年那次,孙权差点拿下合肥城,只因中计而功亏一篑,这次出征,他对合肥是势在必得。
可孙权万万没想到此番他率大军亲征迎来的却是人生中最惨烈的大败。
他低估了曹军名将张辽的实力。他以为合肥守军不过七千人而自己率十万大军攻城,曹军将领固守城池已是不易,安敢出城迎战?
而张辽偏偏出其不意,给孙权来了个迎头痛击。
那日清晨,薄雾未散,吴军刚抵达合肥城下,张辽趁吴军结阵未毕,与李典率领连夜招募的八百敢死队突袭杀出,打得吴军措手不及。张辽一边高呼“吾乃张辽!谁敢与吾决一死战?”,一边登锋陷阵,冲入吴军营垒,连斩两员吴将和数十名士卒。
吴军不明敌情,还以为曹军全数杀出,瞬间乱了阵脚,偏将军陈武力战而死,宋谦、徐盛受伤败走,手下士卒皆溃败逃散。张辽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竟一路杀至孙权的中军麾旗前。
孙权大惊,晨雾中看不清敌军人数,只见周围人马纷乱,鲜血飞溅,兵戈相击和喊杀惨叫声乱作一团。
突然,一声断喝压过周遭嘈杂声音传入孙权耳中,“张辽在此,孙权小儿拿命来!”
孙权心惊肉跳,急忙策马避走,登上旁边一座较高的山冢,命身边的车下虎士以长戟自守。
张辽在山丘下大声叱喝,让孙权下来对战,孙权不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张望四周,隐约望见吕字和蒋字大旗,知是吕蒙和蒋钦等人率部来救,心下稍安。此时在后军的潘璋亦驰马赶来,斩杀两名宋谦、徐盛军中的逃兵,震慑住了溃逃的吴兵,令他们回军再战。
过了一会,旭日高升,驱散山谷间弥漫的晨雾,孙权这才看清张辽一方竟然只有数百人!而自己的军队却因阵脚大乱,溃散被斩,阵亡数千人不止。孙权怒不可遏,命重新聚拢的大军将张辽这几百人包围起来,欲将他们悉数歼灭。
然而更令孙权意想不到的是,张辽仿若传说中的战神附体,锐不可当,在吴军阵中左冲右突,最后竟带着他的部下杀出重围。
这一战,曹军士气高涨,吴军士气顿失。
首战虽败,孙权却不想就此撤军,他整顿兵马,凭借兵力优势继续围攻合肥,但由于士气低落,连续攻城十余日依然毫无进展,更糟糕的是,入秋后军营中开始蔓延疫病,传染极快,两三日内接连有士兵病倒,吴军上下更无斗志,孙权只能下令撤军。
为了稳定军心,让大军有序撤退,孙权派人飞书传信,令贺齐与陆逊领兵前来接应大军,自己与吕蒙、凌统、甘宁等将领殿后。
陆逊接到军令,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即传令集合所部人马赶往合肥。
碰巧孙尚香也于日前得知合肥战事不利的消息,虽然她心里仍对孙权抱有怨恨,但终究免不了担忧。这日她来到吴县城外军营,想找陆逊问他是否知道更多的战况,刚到军营外下了马车,便听见营内号角长鸣,似乎马上要出征。
孙尚香感到奇怪,走至军营门口表明身份,军士匆匆抱拳一礼,进营通禀。
不一会,陆逊快步走到营外,孙尚香见他披甲佩剑,更印证了心中猜想,立马迎上去前,问道:“怎么了,你要出征?为何这么匆忙?都没提前对我说。”
陆逊眉心紧皱,沉声道:“我也是才接到军令,主公欲从合肥撤军,命我随奋武将军前去接应。”
孙尚香见他脸色不好看,更加疑惑,“若只是接应,为何你看起来这般忧心?”
陆逊长叹口气,如实以告,“主公决定让大军先行撤退,他亲自殿后。”
“什么?”孙尚香惊得瞪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他带多少人殿后?”
“恐怕只有主公身边的千余车下虎士,再加上几位将军的亲兵,最多两三千人。”
普通将领或许不敢追击,可孙权率十万人马进攻合肥,张辽就敢率八百人出城迎战,还一战夺了吴军士气,如此厉害的猛将,若是他得知孙权亲自断后,身边仅有两三千余兵卒护卫,那还不倾城而出追杀孙权?
孙尚香越想越害怕,惊怒交加的眼神中更添慌乱,口不择言道:“这个时候他逞什么英雄?哪有为人君主亲自断后的?他是想死在张辽手上吗?!”
陆逊握住她的双肩,温声道:“你别着急,我答应你,定护主公平安归来。”
安抚了她几句,陆逊便不再耽搁,转身欲走,孙尚香还是无法安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陆逊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战场凶险,我怕顾不得你的安全。”
孙尚香急道:“我可以自保,我不怕……”
“可我怕!”陆逊提高声音打断她的话。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陆逊深吸一口气,很快镇定下来,反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先回建业等消息,相信我,我答应了你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孙尚香看着他坚定的双眸,一时心头百感交集,垂眸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紧蹙眉头,一字一句叮嘱道:“那你快些去救二哥,一定要小心,你也必须平安回来。”孙尚香心中焦虑,没意识到她无意中又重新称呼孙权为“二哥”,而不是冷冰冰的“至尊”。陆逊却听了出来,嘴角微微一弯,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用力抱了一下,随后放开她,不再多言,飞快回身上马,带领手下将士策马而去。
孙尚香站在空荡荡的军营门口,伫立凝望良久,直到前方烟尘消散再也望不见他的身影。
张辽探知吴候亲自断后的消息,大喜过望,下令仅留一千人守城,待吴军主力撤退后,剩下的六千人马倾巢而出,誓要擒获孙权!
这日清晨,东吴大军已依次撤走,孙权与诸将在帐内用完朝食,正准备出发,忽然营中急报张辽突袭,众人面色大变,士兵话音刚落,营垒周围喊杀声已铺天盖地而来。
孙权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赶紧派人召回主力大军,然而大军已经走远,根本来不及回军救援!
眼下孙权身边只剩吕蒙、甘宁、凌统、蒋钦四将和两千士卒,见张辽率五六千人骤然杀至,吴兵大为惊怖,连鼓手都怕得忘了击鼓,一时间兵荒马乱,沙石飞扬,嘶吼惨叫声震天。
四位将领拔刀高喊“保护至尊!”“速速迎敌!”。凌统带领他的三百亲兵率先冲上前,抵挡来势汹汹的曹军骑兵,甘宁紧随其后,率领手下亲兵引弓射敌,为凌统等人作掩护。吕蒙与蒋钦则护卫在孙权周围,奋战杀敌。
甘宁连发五箭,箭无虚发,不过须臾两军已是白刃相接,近身厮杀,甘宁只听见敌军鼓号,回头厉声斥问,“敌军已至,鼓吹何以不作!”拔刀欲砍鼓手,吓得鼓手赶紧捡起鼓槌拼命击鼓,吴军鼓号齐鸣,士气一振,没有了最初的惶恐慌乱,纷纷死战拒敌。
众人护着孙权且战且退,策马朝逍遥津奔去,张辽率兵紧追不舍,吴军伤亡过半,凌统见此情形,心知这样他们根本无法安全逃脱,遂高喊了一声,“至尊快走!末将留下阻挡追兵!”便带着他的三百亲兵回身迎战,为孙权争取逃走时间。
凌统素日里轻财重义,待军士亲厚,有国士之风,是以手下将士皆愿为之效死力,众人都明白,三百人对战张辽的六千精兵,只剩全军覆没一个结果,但没有一人退缩逃走,都拼尽全力杀敌,直到自己倒下。
孙权等人逃至逍遥津边,纵马上桥,却见桥南已毁,丈余无板,众人惊愕不已,急忙勒马。
张辽突袭在北,曹军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绕到南边毁坏津桥?
他们不知道,原来张辽为了防备吴军攻袭合肥,早先命人在城东郊开凿浦河,并在芦苇丛生的港汊中藏有快船。此浦与淝水相接,距离淝水上的逍遥津渡口仅二里水路,瞬息即至,快船里埋伏的曹兵就是抓准时机,趁着吴军主力已过桥,而孙权尚未到达渡口之时,飞快划船至逍遥津拆除桥板。
前路断绝,后有追兵,孙权心中暗呼,莫非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万念俱灰之际,孙权摇头长叹,心想罢了,与其等死,不如战死沙场,方不负他孙氏的威名!随即就想回去和张辽拼命,他身边的谷利赶忙劝阻道:“至尊可持鞍缓控,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
孙权望了一眼断桥,心知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于是回马三丈余远,然后纵马向前,幸好他的坐骑是千里良驹,又有谷利在后加鞭以助马势,骏马一跃而过,顺利跳到桥南。
剩下的吴军将士纷纷效仿,有的成功纵马跃桥,有的人马一起坠河被急流冲走,有的落水后则奋力泅水过河。
吕蒙跃马至桥南,回头见甘宁还留在桥北,不由大声吼道:“兴霸!你还不过桥!”
“不用管我,你们护送至尊先走!我去救凌公绩!”甘宁高喊了一句,果断调转马头。
“兴霸!”吕蒙嘶声高呼,眼睁睁看着甘宁朝来路奔去,顿时热泪盈眶。
兴霸,我以为你和公绩是生死仇敌,原来,真到了生死一线时,你却能豁出性命相救么……
吕蒙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泪水,驱马赶至孙权身边继续保卫。
剩余的吴兵除了坠河而死的几乎都已过桥,大多丢盔弃甲,形容狼狈,还来不及喘口气,忽见津北烟尘滚滚,又是一大批曹军追杀而至,看人数不下千人。
曹军追兵已至江畔,那就说明凌统他们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孙权心头剧震,握缰的手颤抖不已,他望了一圈周围筋疲力尽、满脸绝望的吴军残兵,愈发悔恨痛心,谁能想到,因他一时失误不察,竟遭此大败,害得他江东儿郎折损至此!
吕蒙心知断桥挡不住追兵,狠狠一咬牙,转头对蒋钦道:“公奕,你继续保护至尊撤退。”接着他握紧手中已砍得残缺的环首刀,高声下令,“我部将士留下,准备迎战!”
孙权心痛如绞,脱口低呼道:“子明!”
“至尊身负三军之望,万万不可有失,哪怕我等全部战死,也要护得至尊周全!”吕蒙颔首抱拳,毅然决然勒马,预备迎敌。
就在此时,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快看!我军旗帜!是援军到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南面有数千兵马疾驰而来,江东军旗猎猎飘扬,上书“贺”或“陆”字,看来是贺齐与陆逊领兵赶来接应。
片刻之后,贺齐与陆逊已行至近前,快速翻身下马,一齐向孙权下跪抱拳道:“末将来迟,请至尊恕罪!”
孙权长舒一口气,上前扶起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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